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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黎巴嫩大爆炸亲历者:第一反应是地震 想过逃离黎巴嫩|知世100人第十期

发布人:蓝海商信用户

当地时间8月4日,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港区发生大爆炸,导致至少158人死亡,6000多人受伤。目前,黎巴嫩政府正在调查爆炸是否因疏忽、意外或外力介入所引发。出于对政府处理大爆炸事故的不满,黎巴嫩再次爆发反政府抗议示威,数千名抗议者聚集在贝鲁特市中心,抗议者还一度冲入外交部、经济部以及能源部大楼。此外,黎巴嫩大爆炸也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世界各国承诺为黎巴嫩提供3亿美元的紧急人道主义援助资金。 为了呈现黎巴嫩爆炸的现场冲击、背后可能的原因以及后续影响,搜狐知世第一时间联系到了黎巴嫩大爆炸的亲历者、派驻黎巴嫩的北京平澜公益基金会共同未来基金难民项目经理詹尉珍。据詹尉珍介绍,她当时所在的办公地点距离本次爆炸发生地之间的直线距离约3-4公里,开车约5-6公里,用时9分钟左右。爆炸发生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地震来了,因为害怕和紧张,她的身体发麻,并用手紧紧捂住嘴巴。詹尉珍开始想过逃离黎巴嫩,后来她转而一心扑在当地的善后救援工作上。 受访者詹尉珍 共同未来基金是国际法促进中心(CIIL)“难民法律和政策研究项目组”孵化出的一个国际人道主义救援项目。CIIL希望通过系列活动引起人们对难民问题的关注,并成立基金支持中国的年轻人为生活在叙利亚周边国家的难民儿童进行支教和提供其他帮助。 搜狐知世:当黎巴嫩贝鲁特大爆炸发生时,您当时身处哪里?有没有受到波及? 詹尉珍:我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Badaro街区租了一个办公生活两用的房子,与本次爆炸的发生地之间的直线距离约3-4公里,开车约5-6公里,用时9分钟左右。黎巴嫩当地时间2020年8月4日下午6点07分,天依然很亮,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关于叙利亚难民儿童小额爱心资助的文件。突然,房子开始剧烈晃动,我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而后脑子一片空白。虽然参加过地震逃生的演练,但真到突发时刻,身体却不听使唤。房子摇晃了一会后停下了,紧接着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震碎的声音。我本能地身体靠墙,远离窗户阳台,双手挡住面部与前胸,担心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也会被震碎,并往里屋飞溅。随后,周围又安静下来,我见没有动静,便去阳台查看情况。 詹尉珍办公室楼下被震碎的玻璃门窗(受访者供图) 因为我们办公室楼边就是军队医院,也有岗哨,有情况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医院门口聚了一群人。办公楼正对面一楼的小吃店,门上的玻璃全碎了;而左边不远处,有个正在施工的房屋尘土飞扬。附近的楼屋中,也陆续有人走到阳台上张望。接着,天空中一大块粉色烟尘从北方飘来。 我全身发麻、战栗,捂着嘴巴,被紧张的情绪控制。我连忙开始联系房东、本地朋友,询问事件起因,并询问国内做过灾害救助的同事该如何自处。本地朋友给我发了大爆炸的视频,群里开始讨论是黎巴嫩前总理拉菲克·哈里里的家遭到了轰炸。我在想,不会真的要打仗了吧,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所有情绪涌上心头。 去年10月,黎巴嫩爆发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我留了下来。新冠疫情期间,周围朋友都劝我回国,我留了下来,还协调发放物资给难民。现在,又逢这样的大爆炸,且国内派驻此地的同事只我一人。我开始感叹国内生活的舒适,要是在国内万不会是这个情况。 搜狐知世:大爆炸发生后,您在中国的家人会不会很担心你? 詹尉珍:我还没有跟他们说,不想让他们担心。但是他们有看到那个黎巴嫩爆炸的新闻,然后我就跟他们说我离得挺远的。 搜狐知世:经历了这次导致150多人死亡、6000多人受伤的大爆炸,您有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未来您有离开黎巴嫩的计划吗? 詹尉珍:我很感恩自己当时没有去贝鲁特港口爆炸附近的区域。因为那边有贝鲁特一个非常大的清真寺,也是贝鲁特的标志性建筑。然后那边还有一个广场,很多商店都在那边。如果我当时要是过去的话,很容易就被爆炸冲击波影响而受伤。 爆炸发生时,当时我一个人在大楼的办公室里,那会儿就是整个手脚都是麻的,然后一直捂着嘴巴,手一直捂着嘴巴,就是这个状态。所以这时候就想有另一个人在身边,然后互相了解情况,两个人在一起就会好一点吧。 当时我是有离开黎巴嫩的想法的,当时是什么想法都有。现在我就想着要参与到爆炸救援工作中去,然后怎么样去协调人员、物资和资金等事情。爆炸当天是想离开黎巴嫩,第二天就感觉不太一样,第三天以后就开始想怎么样去开展救援工作了。 因为去年过来黎巴嫩以后,我们本身在这里就是做叙利亚难民救助的工作,实际上这种救助工作是哪个地方有需要就得往哪个地方上。而北京平澜公益基金会也想要开展一些后续的黎巴嫩爆炸救援工作,它们之前在中国也参与了抗疫救灾的相关工作。所以我就想着在当地了解采集一下救援相关信息,然后提供给基金会做决策参考。 搜狐知世:就您目前了解到的救援相关工作大概是什么样的情况? 詹尉珍:外围救援人员基本就是志愿者,很多志愿者就是在离港口区域周围比较近的地方,那边的路上全都是志愿者。他们有一些摆水摆吃的摊子,过去以后可以拿水喝,可以拿个大饼、卷饼之类的来吃。然后他们的工作主要就是打扫清理现场废墟。因为受到爆炸冲击波的影响,那一片区域的地上都是一些玻璃碎片,而一些房子的门也都被震下来了。 搜狐知世:现在还有人被埋在爆炸废墟下面吗? 詹尉珍:对于废墟底下的救援工作就需要进到港口里面了,而进入港口本身也就只有专业的救援队才可以进去,志愿者是进不去的。但可能还有被埋在废墟底下的人,因为我6号过去的时候,还有失踪人员的家属在门口哭。目前搜救还在继续,最新伤亡数字是158人死亡,约6000人受伤,还有数十人失踪。而爆炸区域外围的废墟清理工作主要是来自黎巴嫩全国各地的志愿者进行的。 搜狐知世:您或者您周围的当地朋友认为爆炸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一些比较流行的传闻? 詹尉珍:刚开始我们不认为这是一个爆炸,而更多的是一次袭击。因为在这之前几天,以色列和黎巴嫩在边境地区发生了一些小冲突。而去年也差不多在八月底的时候,当时以色列派出两架无人机飞到贝鲁特,然后炸了一下。所以最初就以为是类似的炸弹爆炸。 搜狐知世:现在当地是不是就比较确定大爆炸是由于意外引燃了2750吨硝酸铵所导致的? 詹尉珍:爆炸当天不确定,现在可能就是在调查中。目前,爆炸中心区域已经被黎巴嫩军队接管了,已经不能进去港口里面了。而港口周围的道路还可以进去,但这也是需要记者证才可以进去的。 搜狐知世:黎巴嫩政府5日宣布,即日起在首都贝鲁特实施紧急状态,为期两周。您觉得这会对您在当地的救援参与工作和生活带来什么影响? 詹尉珍:影响不大,就是电视节目之类,5号到7号这3天黎巴嫩全国哀悼期间暂停。这也是我唯一感受到的影响。因为我本身要么就在办公室,要么就是在港口那边,其他地方我也没怎么去,所以也不太清楚。 搜狐知世:有消息显示此次爆炸可能释放有毒气体,威胁当地民众身体健康。对此您会不会害怕担心? 詹尉珍:刚开始是担心的,所以我才想要逃到离贝鲁特至少有四五十公里、相对安全的贝卡谷地。据说在爆炸发生后一个小时以内,空气污染很严重,但之后空气质量好像又变好了,所以第二天大家也都开始正常上街工作了。其实刚开始,清理废墟的志愿者是有戴口罩的,还有建议说要戴两层口罩。 被毁坏的贝鲁特粮仓 搜狐知世:4日,贝鲁特市长表示,爆炸将会造成30万人无家可归。此外,黎巴嫩全国唯一一座位于港口的大型粮仓在爆炸中被毁,导致黎巴嫩仅剩不足一个月的粮食储备。您觉得贝鲁特会发生“粮荒”的情况吗?您有打算“屯粮”的计划吗? 詹尉珍:有可能会出现“粮荒”,但是另一个方面,现在国际上对黎巴嫩的援助也很多。6号,法国总统马克龙还带着救援队员和物资来到了黎巴嫩。所以爆炸后续的影响也说不清楚,但确实是很多物资都被破坏了,这个可能会对当地日常生活产生影响,但是如果说有国际援助进来的话,实现了物资补给,可能这个情况也会不一样吧。 其实爆炸当天,我也是想要去囤货的,因为我怕到时候粮食可能要没了。你看那么大的小麦仓都被毁坏了,很多小麦全都流出来外面。我感觉之后面粉什么都可能会涨价,但是我后来顾不上,太忙了,没有时间去采购。再后来我就知道了国际援助到达的消息,包括法国、俄罗斯和科威特等国家的人、财、物援助都来了,这可能也影响了我的进一步判断。 搜狐知世:目前,黎巴嫩新冠肺炎疫情出现扩散,累计确诊病例已经超过6000例。黎巴嫩政府采取的防疫措施导致部分民众失业,而爆炸又加深了黎巴嫩民众所面临的困难。您觉得黎巴嫩会不会陷入疫情大暴发的状态?您都做了什么样的防护措施? 詹尉珍:因为黎巴嫩本身就有经济危机,国家的经济越来越差,感觉大家都不太顾得到疫情这个事。所以黎巴嫩有可能会出现疫情大暴发的状态,并且当地人员聚集也挺密集的。黎巴嫩6日一天的确诊病例就有200多个,这已经创下单日新增新高了。 我自己的防护措施就是戴口罩,有些当地人也会戴,有些人就不戴。其实我在黎巴嫩这一年,又是经历了反政府抗议示威,又是新冠疫情,还有现在的大爆炸,我现在可能会看淡一些东西。 搜狐知世:因对政府处理大爆炸事故不满,黎巴嫩首都贝鲁特8日发生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活动,示威者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造成至少1人死亡、238人受伤。您如何看待此次抗议示威活动? 詹尉珍:黎巴嫩反政府示威活动自去年10月就开始了,现在贝鲁特大爆炸事故则是催化剂,加速了此次黎巴嫩反政府抗议运动的发生。 搜狐知世:当时您为什么会去黎巴嫩?您预期到可能会发生这种比较大的灾难性事件吗? 詹尉珍:没有,当时我只是觉得说过来黎巴嫩做救助难民的工作。因为我原来在中国是做儿童保护相关工作的,之前我也去瑞士日内瓦参加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的一些会议。当时主要是在讨论难民这个议题,而刚好就有这个机会,所以我就过来黎巴嫩了。而且,我们在黎巴嫩开展的救助工作也主要是针对儿童、青少年和妇女,这跟我原来的工作也有一些交叉。 搜狐知世:您对儿童、青少年和妇女的救助工作内容主要有哪些?取得了什么样的效果? 詹尉珍:我们现在有两个项目点,一个点是在贝卡谷地,还有一个点是在贝鲁特。在贝卡谷地的项目点主要有两部分内容,第一部分内容是给15岁到20多岁之间的青少年上英文课,希望他们学点外语技能。还有另一部分内容是给10岁以下的家庭经济困难的残障儿童提供一个小额爱心资助。 而贝鲁特的项目点主要面向的是巴勒斯坦难民营里的妇女,就是女性赋权方面的工作,包括给妇女上缝纫课,让她们懂缝纫技术。然后我们之后也会给她们设计一款妇女包包,让她们缝制,缝制完成以后可以在黎巴嫩或中国做一个售卖。这样她们也可以赚一点生活费。另外一个方面,我们还会给10岁到18岁之间的女孩子上英文课。 这就是我们正在开展的工作,然后之前新冠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们也给这些难民发放了一波防疫物资,这个是临时的紧急救助。 至于效果,至少上这些英文课可以让他们学到了东西,这个是肯定的。而如果妇女上了缝纫课的话,她们也是学到了缝纫技术。然后我们现在让她们做妇女包包,这个也可以帮她们实现经济独立。 对于小额爱心助养来说,之前我们做策划的时候,就怕爸妈拿着了钱以后就自己花,不去买东西给孩子,或者是继续生养更多的孩子。以黎巴嫩为背景的电影《何以为家》不就是展示了,女孩子一来例假就让她外嫁,而小男孩就让他很早在外面打工。 这种情况现实中也是有很多的,所以我们要做“助养”,给爸妈一笔钱,然后让爸妈承诺为孩子使用这笔钱。比如说不让孩子外出打工,或者是给孩子买衣服、带孩子去玩以及让孩子去学校学习,从而实现“助养”的目的。 这就像是劝家长要好好带孩子,不要生了以后不管,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专业一点的说法,就是家长要履行监护人责任。